这句话犹如天降甘霖,让王安石恢复了理智。他合上了折子,正声道:“折子上所呈不过是吕惠卿打击报复罢了。安石是哪类人,陛下在还是太子时便已清楚,不然何来这新政?”
又是沉默。皇帝没有给王安石的还有吕惠卿所呈上的几封两人信函。信中有他写下的:无使上知、勿令其年知等语。
在官家脑海里,画面跳转到了他还是太子时代。父亲体弱,祖母扶持朝政,东宫亦多参与。受欧阳修、韩琦等人推荐的王安石早早便入了东宫之眼。只是,这位他人口中的人才似乎对朝堂无甚兴趣,以至于父亲多次征召都被拒绝。
这更让他感兴趣了。原本以为此人必定性格怪癖不好交往,岂料主动结交下,两人竟有些相见恨晚的感觉。
而此刻在王安石心中,时光亦在流转。
多年前那个意气勃发的少年天子与自己竟然一拍即合,排除万难支持自己革新变法。他们都知道,这是颠覆祖宗家法的大事。可这天子毫不含糊,也无畏惧。并不是每个居高位者都有这种魄力的。王安石当下便已倾心。身在官场,还有什么能比皇帝与你相知更让你欣慰的事情呢?
可当下王安石在心里自白:八年长路,我克己守法,苦心经营,变法之路漫漫,我心匪石。可这路似乎求索不尽,看不到头。他看着侧对着自己的皇帝,眼角微动,心中感叹:“曾几何时,陛下这鬓角竟已星星?若没记错,陛下不过三十呐。”
他放低了目光,行了学士礼,道:“陛下,不知是否年迈,臣近来身体易于疲惫,望圣恩怜见,容许臣告假家中。”
王安石的声音不大,甚至有些疲倦,天子终于转过身来,深深地看着殿中的王安石。不太平整的衣角,杂发丛生的鬓角,处处是他熟悉的不拘小节。
沉默,两人又陷入了良久的沉默。这样的垂拱殿让张茂则也不得不成了木头人,因为衣襟的摩擦声在此时都会显得格外刺耳。
回到府中的王安石当然没有将全部事情告诉王雱,只是质问了他是不是找人对付吕惠卿。一开始王雱也未承认,知道父亲告知他吕惠卿也上了弹劾自己的折子。
虽然,父亲说得有些轻描淡写,但他从细微处可判断出,这个折子并不简单。他承认了。父亲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严肃,许久之后,用不高的音调训斥他,不许他再与邓绾来往,亦不许他再插手朝堂之事,最后让他写辞呈,从此在家安心做学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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